汽車產業正成為“十五五”時期城市實現產業轉型和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支點。車百會理事長張永偉圍繞“十五五”時期如何發揮汽車產業對城市發展的支柱作用，梳理了城市汽車產業布局重點，以及新階段打造汽車產業的關鍵路徑，形成報告《“十五五”系列研究（四）：城市汽車產業發展戰略布局重點》。報告從九個維度提出了面向未來的城市汽車產業布局思路，本文為該報告節選內容。
地方經濟發展邏輯需從傳統依賴“土地財政”的增長模式，轉向以培育高質量產業為核心的可持續發展路徑。近年來，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收入呈現持續下滑態勢，2024年該項收入較2021年近乎減半，2025年1-11月同比降幅進一步擴大至10%，地方傳統“土地財政”模式不可持續。
在其他產業面臨波動時，汽車產業成為拉動經濟發展的核心力量。2025年1-10月，我國汽車制造業營業收入達8.88萬億元，占制造業總營業收入的9.1%；同期，汽車類商品零售額突破4萬億元，占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9.7%。汽車產業是唯一在制造業與消費雙重領域占據核心地位的產業。2025年前三季度，汽車制造業增加值增速達到11.2%，顯著高于房地產業增加值增速（0.6%）與全國GDP整體增速（5.2%）。汽車成為地方優化產業結構、破解增長瓶頸、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核心抓手。
傳統汽車城市亟需提高戰略性緊迫感，應對市場變革。2005-2016年是國內汽車行業的黃金增長期，國內銷量年復合增長率高達16%。這一階段，市場需求的快速擴張為汽車企業提供了增長紅利，尤其是合資車企在市場中占據主導地位，獲得超額利潤，但也使得一批傳統汽車城市形成了“路徑依賴”。
經歷了上一輪高速增長后，國內汽車市場已進入高銷量、低增長的發展周期。預計2026年國內汽車市場將實現2%的微增長。行業“淘汰賽”加速演進，傳統燃油車市場份額持續被擠壓，甚至面臨出局風險。在此背景下，傳統汽車產業集聚城市在進行“十五五”戰略布局時，必須放棄優越感，正視行業結構性變革，以強烈的戰略性緊迫感應對市場挑戰。
從全球傳統汽車工業城市演進歷程來看，產業轉型的成敗直接決定城市命運。曾為全球“汽車之都”的美國底特律，因長期依賴傳統燃油車產業，未能及時順應電動化智能化變革趨勢，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陷入衰退，2013年宣告“城市破產”。而硅谷則精準把握產業變革機遇，快速集聚了特斯拉等造車新勢力與傳統車企創新中心，構建起覆蓋自動駕駛軟硬件及移動出行的完整生態，成為新一代汽車產業高地。
傳統汽車城市需以超常規手段搶抓最后轉型窗口。“十五五”時期，新能源汽車是汽車產業增量的主要動力。2025年，新能源汽車銷量（含出口）達到1649萬輛。預計2026年銷量（含出口）有望達到2000萬輛，對應新能源汽車滲透率（全口徑）將超過55%。從保有量來看，預計2026年新能源汽車保有量突破6000萬輛，在汽車行業占比提升至15%左右，到2030年占比更有望超過30%。
對我國傳統汽車產業集聚城市而言，“十五五”時期是產業轉型的最后窗口期。若未能抓住此次機遇實現技術迭代與模式創新，將面臨產業空心化、經濟下滑的風險。“十五五”時期，傳統汽車城市需要以超常規的戰略布局、資源投入與政策創新追趕新能源、智能化趨勢。
圍繞汽車消費打造城市經濟增長新動能。從實踐案例來看，成都2024-2025年推出的多輪汽車消費獎勵活動，2024年累計受理消費獎勵申請8.22萬筆，直接拉動汽車消費158.78億元，成功吸引周邊區域消費者跨城購車；合肥市聚焦新能源汽車消費場景優化，截至2025年6月底，建成各類充電樁28.21萬臺，車樁比達到1.6:1，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完善的使用配套推動新能源汽車銷量走高，2025年合肥市新能源乘用車銷量超18萬輛，滲透率接近60%。消費環境的改善對拉動新能源汽車起到顯著助推作用。
“十五五”時期統一大市場建設及消費稅改革，將有利于激發城市擴大消費的內生動力。若汽車消費的相關稅收能足額留存地方，不僅能為地方帶來穩定的稅收增量，更能從利益綁定層面激發其優化消費政策、完善基礎設施配套、提升消費服務質量，讓汽車消費成為地方經濟增長的可持續動力。
汽車產業在對外貿易中占據日益重要的戰略地位。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汽車及零配件出口額達1.7萬億元，同比增長13.6%，占全國出口總額的6.3%；其中，電動載人汽車出口表現尤為突出，出口額達5014億元，同比增幅高達50.6%，占汽車出口總額的49%，在出口“新三樣”總額中的占比亦達39%，成為拉動外貿增長核心引擎。
沿海城市可憑借臨港、自貿區等區位優勢，以新能源汽車出口作為主導產業進行布局。過去我國傳統汽車產業集聚城市多以“由外向內”為核心，聚焦吸引外資企業在華建廠并服務于國內市場。而當前汽車產業正轉向“由內向外”的新范式，核心是圍繞新能源汽車及上下游零部件、動力電池、配套配件等領域，打造專業化新能源汽車出海基地與外向型產業園區。為支撐這一轉型，需依托自貿區政策優勢，在結算便利化、稅收優惠、物流配套等方面優化政策供給，構建適配新能源汽車出口的全鏈條服務體系。
全球南方國家具備巨大合作潛力。海關總署數據顯示，2025年1-10月，中國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出口新能源汽車141.8萬輛，占新能源汽車出口總量約70%。東盟受益于政策開放與本地化制造推進，成為最具確定性的長期市場之一，以拉丁美洲墨西哥、巴西為重要出口區域。2025年1-10月，墨西哥出口量達48.3萬輛，成為中國汽車出口第一大市場。
跨國汽車企業實現更好在華發展不僅關乎企業本身，也將直接影響所在區域的產業能級與經濟穩定性。跨國汽車企業是中國汽車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整車企業方面，當前在華運營跨國獨資、合資整車企業約45家，占到中國車企總量的40%。零部件企業方面，國內汽車零部件企業超過10萬家，其中跨國獨資、合資零部件企業超過1萬家，且在高端乘用車配套零部件領域市場占比超過60%。跨國汽車品牌與自主汽車品牌的市場結構特征呈現“剪刀差”式調整，2025年合資與外資品牌乘用車市場份額為31.5%，較2020年下降約30個百分點。
如何調整在華發展戰略、適配中國市場需求與產業發展環境，成為跨國汽車企業維持競爭力的核心命題。
構建系統性支持體系，助力跨國汽車企業深度融入中國市場。一是積極引導并支持跨國企業在華設立獨立研發機構，聚焦中國市場需求開展針對性技術研發與產品創新。例如大眾汽車專門成立中國技術研發中心（VCTC），并量身打造適配中國市場的電動汽車CMP架構。二是推動跨國企業融入本土科技生態。以往部分跨國車企在華產業生態相對封閉，更傾向在華生產的本國供應鏈企業。智能化時代，中國在大模型、軟件、數據等領域已形成全球領先的獨特生態優勢，地方政府應搭建對接平臺，助力跨國企業需通過股權合作等模式融入本土科技生態。三是推動管理決策本土化落地，支持跨國企業將核心管理權限向中國團隊傾斜，鼓勵其將全球董事會、區域核心決策會議等關鍵議事機制放在中國舉辦，以更貼近市場的決策模式提升運營適配性。四是拓寬本土資本市場對接渠道，支持跨國企業在華業務板塊在國內的上市融資，深化其與本土資本生態的綁定。
汽車產業依賴規模與成本驅動的發展模式已不可持續，需要構建新發展模式。2023-2025年汽車制造業利潤率整體持續走低，明顯低于歷史平均水平。2023年為5%，2024年降至4.3%，2025年1-9月雖回升至4.5%，仍低于同期工業企業平均利潤率的6%，行業呈現出“增產不增收、增收不增利”的特點。破解這一困局需要加速探索高科技、高盈利、高價值的新發展模式。
新發展模式的構建必須依賴新主體。傳統主體難以突破路徑依賴實現自我革命，既缺乏向高科技轉型的動力，也不具備相應的技術儲備與創新基因。中國電動汽車產業的崛起，正是依靠互聯網跨界新勢力等新主體打破了傳統產業格局。當前智能化時代，芯片、人工智能、軟件算法等領域的科技企業，甚至部分具備高科技屬性的整車企業，才是構建產業高質量發展模式的核心支撐。對區域發展而言，需要主動擁抱新力量，重點培育“小而美”的科技冠軍企業，堅持“投資于物”與”投資于人”相結合，通過人才引育，搭建創新棲息地。
匹配與新主體相適應的產業管理模式與資本生態。在技術迭代加速背景下，汽車產業“研發與制造分離”已成必然趨勢，正如蘋果不設自有工廠卻主導全球手機行業，未來車企核心競爭力將聚焦科技研發與產品定義，生產環節可實現專業化分工，既降低重資產運營風險，又能集中資源突破核心技術。新主體發展離不開“科技-產品-資本”閉環。僅靠終端消費難以支撐持續的高額研發，需依托健全資本市場，實現科技價值向資本價值轉化。例如，英偉達5萬億美元市值既彰顯技術實力，更形成反哺研發、驅動生態擴張的良性循環；國內寧德時代、華為等企業的高估值亦印證這一邏輯。地方需強化資本對接，為產業轉型提供資本支撐。
圍繞汽車新需求，構建新型汽車供應鏈。進入智能化階段后，半導體、人工智能和新一代通信等前沿技術，往往率先在汽車領域實現規模化應用，使汽車產業成為新質生產力相關技術落地驗證和商業化轉化的關鍵載體。以激光雷達為例，2020年其平均價格仍達8.2萬元，隨著智能汽車領域的規模化應用，2024年價格降至3900元左右，2025年部分產品價格進一步下探至1400元左右。
“十五五”城市汽車產業發展規劃中，需重點推動現有科技力量與汽車產業的深度融合，圍繞汽車輕量化、智能化等新需求，從電子、材料等外部領域導入適配的科技力量，構建新型汽車供應鏈。
依托汽車供應鏈技術與產能基礎，導出一批聚合供應鏈企業。智能機器人、低空飛行器與智能汽車的關鍵零部件通用性高達70%，為技術跨界復用與產業延伸提供了天然條件。整車及供應鏈企業正加快向機器人、具身智能、低空經濟等方向布局。例如特斯拉Optimus機器人采用與FSD（全自動駕駛）相同的端到端神經網絡訓練及FSD芯片，英偉達Orin、Thor系列芯片兼具智能駕駛與智能機器人應用場景。同時，無人機、具身機器人與智能汽車可在巡檢、物流、出行等場景實現融合應用。
圍繞新一代電池，把握新材料、新產品、新工藝的產業化機遇。當前，全固態電池技術路線正逐步收斂至以硫化物為主的方向，氧化物、鹵化物等技術路線也在持續推進研究。預計2026-2027年，全固態電池進入小規模量產與裝車示范階段，電芯能量密度有望達到350-400Wh/kg。到2030年前后，具備初步規模化應用條件，電芯能量密度有望進一步提升至400-500Wh/kg。產業鏈企業正加快推進全固態電池產業化布局，如國軒高科全固態金石電池處于中試量產階段，已啟動2GWh量產線的設計工作；2025年4月，上汽集團表示其首款全固態電池“光啟電池”將于2027年落地。
鈉離子電池的商業化應用迎來放量關鍵節點。隨著材料體系、制造工藝和應用場景逐步成熟，鈉離子電池上下游產業鏈正加快完善，產業生態初具規模。從中短期看，鈉離子電池有望在儲能、部分低成本乘用車等場景加快應用。預計到2030年，產業逐步形成鈉離子與鋰離子電池互補發展的格局。城市需加快圍繞新型電池布局上游先進材料、高端設備及生產工藝。
“一大一小”兩類芯片與軟件已成為汽車產業高價值環節的核心支撐。一方面，大模型與大算力芯片是支撐高階智能駕駛的核心基礎。伴隨VLA/世界模型技術在智能駕駛領域的規模化應用，車端算力需求將攀升至1000TOPS。
另一方面，小的控制芯片與相關算法的戰略價值同樣不容忽視。MCU控制芯片廣泛覆蓋車輛門窗控制、雨刷調節、智能照明等各類場景，應用密度極高，與智能控制算法結合也將為汽車產品帶來巨大的價值提升。例如，智能照明系統結合控制芯片與控制算法，可實現顏色、亮度調節、氛圍營造等個性化功能，可使照明產品整體價值提升至8000元左右。音響系統結合控制芯片與智能算法可實現聲場屏蔽，為后排成員打造私密的交流空間。
“一大一小”兩個領域成為提升汽車產品價值的關鍵。車輛聲、光、電等細分功能場景中，均蘊含大量新技術機遇，相關創新企業是城市挖掘產業細分賽道的重要方向。
汽車后市場服務空間持續擴大。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智能新能源汽車后市場規模約1.9萬億元，預計到2030年突破5萬億元，在汽車產業體系中占據重要體量。
智能新能源技術正在催生全新的后市場服務業態。在補能領域，車網互動技術（V2G）推動能源服務模式創新。預計到2030年，V2G可調度容量將達6億kWh，且隨著V2G與光儲充、車電分離等新模式的深度融合，車端與電網協同的系統價值有望進一步釋放。軟件服務OTA（遠程在線升級）已成為整車企業的常態化服務，通過持續的技術迭代優化用戶體驗，成為后市場服務的核心競爭力之一。
傳統后市場服務業態也在技術賦能下加速升級。在車輛維保領域，隨著L3、L4級自動駕駛技術的普及，無人駕駛車輛對維保服務的數字化、智能化提出更高要求，無人化維保成為行業升級的重要方向，實現與自動駕駛技術的同步發展。在保險領域，聚合智能技術的廣泛應用重塑了風險評估與產品設計邏輯，新技術、新場景催生出更多元的保險產品。如2025年3月，廣汽集團旗下眾誠保險推出“智駕險”，最高保障達300萬元；2025年9月，中再產險與太保產險共同發布“低空經濟第三者責任險”保險創新成果。
執筆人：張永偉
